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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得先让人看到”:极端天气下他们把镜头对准农民

  

“总得先让人看到”:极端天气下他们把镜头对准农民

  2025年10月26日,在靖西市魁圩乡坛马村多油屯,积水淹没了房屋的一楼。从一栋屋子到另一栋屋子,需要架梯子通行。赵玉顺和袁贞贞正在进行拍摄。(南方周末记者韩谦/图)

  来自全球23个国家的160名科学家,在2025年10月13日向人类发出警告:全球首个气候临界点已被触发,温水珊瑚礁的大规模白化,标志着地球生态步入不可逆转的危机阶段。

  人们不一定要通过科学家的视角,就可以感受到气候的异样。9月下旬开始,西安的秋雨期持续了45天,城墙上长出青苔,大雁塔因受潮局部发黑;在江浙沪,由于夏天迟迟不肯结束,人们没能在十一假期闻到如期开放的桂花芳香;10月下旬,黑龙江五常的断崖式降温后,一位居民拍下视频,来不及南飞的燕子被冻死在北方深秋。

  自媒体博主赵玉顺把目光对向了村镇。过去5年,他和搭档,也是妻子的袁贞贞运营着账号“遇真纪事”,走访了一千多个村镇,跟操着不同口音的农民对话。他们开始注意到,不再按常理出牌的气候成了常会被提起的话题,“靠天吃饭”的农民,体会到了“老天爷不给饭吃”的滋味。

  2025年9月底到10月初,广东、广西、河南等多地遭遇强降水。他们记录了下一些画面。

  台风“桦加沙”过境后,广东阳江一位种植户的5万多棵甘蔗被吹断。他的卡车不久前刚挂上“自种甘蔗批发零售”的横幅,原本再过半个月,甘蔗就可以收获。

  在河南焦作,天色逐渐昏暗,一位承包了二百多亩土地的种植户望着泥泞的土地,背着手来回踱步。种地已经让他连着赔了两年本,他决定明年“不种了”,“赔不起了”。

  有网友问他,拍下这些有什么用?能给农民带来实际的补助吗?赵玉顺觉得,事情要发生改变,总得先让人看到。如果农民没机会站在镜头前,那他就把镜头移到农民面前。

  他住在广东湛江,中国遭遇台风次数最多的城市。夏日傍晚,他会去出租屋附近的篮球场练习投篮,和晚霞一起把太阳送到西下。台风预警来临的时候,篮球架上的钢化玻璃篮板通常会被卸下。一整个夏天,篮板消失过至少3回。

  即便有了应对台风的娴熟经验,疏忽还是不可避免。“麦德姆”登陆前日,赵玉顺去打球,这回,篮板还在。10月5日14时50分前后,“麦德姆”以14级的风力在湛江南端的徐闻县登陆,成为今年广东遭遇的最强台风,高于“桦加沙”在阳江市登陆时的13级。

  赵玉顺的住处离登陆点还有百余公里,台风过境时,窗外的椰子树像摇滚明星一样疯狂地甩着头,一些绿化树连同草皮和支撑杆一道被拔起。球场上的两个篮球架,不出意外地被台风吹翻,一块篮板碎了一地。

  低估这场台风的不只有看管篮球场的工作人员。10月6日一早,赵玉顺和袁贞贞驱车出发往徐闻县去。

  “现在的天气都乱了!”一位渔民对赵玉顺说。“麦德姆”的破坏力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按照过往经验,到了中秋节,就算有台风,也不会太大。而10月6日,正是中秋。

  中国气象局热带气旋资料中心的数据印证了这一点。1949年—2023年,超过70%的台风都是在7至9月登陆广东,10月登陆的比例约是8%。

  从湛江城区一路向南,赵玉顺留意到,农地里,刚种下不久的菠萝苗被连根拔起,连片的甘蔗地齐齐地趴下了。一个种植百香果的大棚里,圆滚滚的青绿色果实散落一地。一位种植辣椒的大哥在地里查看情况,发现了自己做了无用功:台风来临前,他给辣椒苗绑上竹竿固定,结果,竹竿也倒了。

  损失最大的是水产养殖户。徐闻县西北边的北莉岛,盛产大虾、花蟹和白鲳,渔业是居民们重要的经济来源。一位大姐告诉赵玉顺,自己损失了十多万元,已经算是损失最小的一批了。水产养殖是个高投入的产业,不少养殖户损失上百万元。

  一场强台风过境,鱼排被风打烂,鱼跑了出去,什么都没有了。近海的鱼塘和虾塘里,鱼虾也在台风带来的风暴潮中,随着上涨的海平面消失在大海中。水产养殖户们毫无招架之力。

  后来,赵玉顺发现,当河南和广西的农民谈起这个让人发愁的秋天时,也是以中秋节为坐标的。

  10月10日,赵玉顺和袁贞贞去了河南北部的焦作。原本中秋节前后,玉米和花生已经全部收割,冬小麦也开始播种。而今年连绵的秋雨,让土地变得松软,一些地方积起水洼,收割机失去了功用。

  农民们不得不徒手掰玉米、拔花生,对他们来说,这也是项陌生的活。早在上世纪90年代,机械化耕作就已经普及。而发霉、生芽,让减产不可避免。

  一名农户讲起在短视频里看来的笑话,“夏天跟老天爷申报下雨,一层层上报,到现在秋天了,审批下来了”。得知赵玉顺从南方来,他又说起自己的推测,“你们那一刮台风,我们这边就下大雨了”。

  赵玉顺原以为这只是句玩笑话,查了资料后才发现,广东遭受的台风与河南的暴雨之间的确存在关联。河南省气候中心分析,由于西太平洋副热带高压较常年同期异常偏西、偏强、偏北,南侧台风不断,引导副高西侧的暖湿气流北上,河南省长时间处于副高北侧边缘,渗透南下的冷空气和暖湿气流频繁交汇,致使阴雨不断。

  河南省气象局在10月21日公布的多个方面数据显示,9月以来,全省平均降水量较常年同期偏多2.9倍;平均日照时数104.0小时,平均每天不足2.2小时,较常年同期偏少一半以上。这两项数据都打破了1961年以来同期纪录——自1961年开始,中国有了完整的气象记录。

  破纪录的不只河南。中秋节凌晨1点10分左右,“麦德姆”在距湛江二百多公里外的广西防城港市二次登陆。接着,台风的威力辐射到了百色市。

  在靖西市魁圩乡坛马村多油屯组长罗仁的回忆里,中秋节凌晨,红色的泥土和着雨水从山体上冲刷下来,积水水位以每小时一米的速度上升。

  2025年10月6日,“麦德姆”过境次日,雷州市(湛江代管的县级市)调风镇,刚种下去不久的菠萝苗被风吹倒。(受访者供图/图)

  9月25日至10月7日,“桦加沙”“博罗依”“麦德姆”三个台风连续叠加下,让百色遭遇历史罕见的持续强降雨,受灾最严重的靖西市和德保县,平均降雨量较历年同期偏多8-9倍。

  连续的强降雨让百色的365个地方出现内涝。10月18日,百色召开发布会通报,还有122个内涝点积水没有消退。这在某种程度上预示着,这一些地方已经被淹11天。

  “地下迷宫”——发布会上,百色水利电力设计院有限责任公司副总经理杨丽梅形容百色地面下的世界。

  百色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平常,降雨主要是通过地面的“落水洞”“裂隙”等通道汇入地下系统,然后通过地下河排走。极端降雨下,区域地下水位急剧抬升,超过了临界线。原本作为“排水通道”的地下河,反而从下游或低洼处向上反涌。

  内涝的重灾区,多是在村屯。从卫星地图上查看新闻报道中的内涝点,非常容易就能找到相似之处:它们都被群山包围,像口巨大的炒菜锅,那些村屯就在锅底。

  到10月24日,还有69个内涝点积水没有消退。这天是个周五,赵玉顺和袁贞贞从湛江出发,自驾去百色。他们想知道,那些被泡了大半个月的地方发生了什么。

  10月25日中午,南方周末记者与他们在靖西碰面。下午的目的地,是新甲乡大甲街。大甲街是乡里联通十几个村屯的商贸中心,如今成了靖西内涝最为严重的地方之一。

  缠绕在电线杆上的植物、蔬菜大棚顶上斑驳的泥点、农地里一律枯黄的玉米和甘蔗。一路上,一些村子虽已退水,但洪水仍留下了“侵略”过的痕迹。被洪水浸泡了十多天的玉米上出现了灰绿色霉斑,用手轻轻一捏,玉米粒就碎成一团。

  到了被水围困的大甲街,则是另一番图景。从高处望去,阳光照射下,水面平静、清澈,倒映着周围峰林的绿色,像是个大水库。一栋自建房外墙上挂着的巨幅“我家住在公园里”的房地产广告,如今成了一个黑色幽默。

  走近大甲街,才能看清洪水对人们的影响。留守村中的男人们在被淹没的主干道上搭起了一座数百米的桥,一头是卫生院,一头连着大甲中心小学。桥两侧,四十多栋的房子被淹。有能力的人家,把桥往家延伸,再用梯子爬上二楼。也有的已经半个多月没有下楼,靠邻里用晾衣绳运送生活物资。

  即便对广西本地人来说,这也是个奇观。一位到百色来办事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桥上拍视频。他在网上刷到了大甲街,特地来“打卡”。

  开超市和家具店的一对夫妻正在清扫家门口的垃圾,积水没过大腿根。地下室内的家具全部被淹。丈夫估计,家里的损失有十多万元。

  四位村民聚在一块,打起了纸牌。毕竟,也没什么活可干了。每个人家中都有几亩耕地,还泡在水里,“有什么办法呢?”

  当天下午,中国安能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的救援车开始用抽水机,将大甲街内涝点积水抽送至附近的蓄水点,三条干瘪的排水管一点点饱满起来。多位大甲街居民说,由于附近的溶洞还在不断地下水反涌而出,积水消退缓慢,水位高度以每天两厘米的速度下降。据广西电视台报道,11月10日,大甲街主街积水已退尽,水位从最高2.3米降至17厘米,受淹房屋全部退水。

  对魁圩乡多油屯的村民们来说,这足够让人羡慕。10月26日下午,南方周末记者与赵玉顺、袁贞贞来到此地。

  58岁的罗仁是多油屯组长。碰到他时,他正在积水旁读取水位的刻度,每日早晚向乡里汇报。地势最低处,一根约二十米高的电线杆还没冒头。有地质队来屯里考察过情况,专家告诉罗仁,多油屯在周边地势最低,积水只能靠自然蒸发。

  他用木板在地势高处搭了条通道,从二楼窗户里回家。积水已经没过罗仁家一楼,透出发霉的气味,有蚊虫在滋生。更让他担心的是,村中一些早年间修建的房子,一楼墙壁上已经有了裂痕。11月8日,积水从罗仁家中消退。地势更低处的耕地,至今仍浸泡在水里。他估计,村中积水还有约8米深。

  四个月前,在百色隆林各族自治县,强降雨带来了更严重的房产损失。县政府官网的统计多个方面数据显示,2025年6月30日至7月1日凌晨的强降雨,造成六百多户房屋受损。

  7月4日下午,在者保乡上棒村的主干道上,赵玉顺见到,一栋依山而建的房屋成了废墟。废墟的主人正靠在摩托车上抽烟。他姓黄,大约四十多岁,已经好几晚没睡着觉,眼里布满血丝。

  6月30日晚,暴雨下得正酣,他开始担心,自己新盖的房子会不会出事。晚上披着雨衣,他从居住的老宅到新房,来来走了好几趟。第二天早上6点半,他站在房子前,眼看着它被山洪冲垮。

  和黄大哥谈话的十多分钟里,赵玉顺注意到,路上的车子经过这里,都会放缓速度,甚至停下车来。人们掏出手机,对着废墟拍上一段视频,有的嘴里还会念叨上几句,同朋友介绍情况。

  “自己都没脸站在这里。”黄大哥苦笑,“种田种地,一年下来才几千块,也不知道多少年才有那么多钱。”这栋几乎花光了积蓄建成的房子,如今成了人们的谈资。

  附近另一个屯里,泥石流冲进村民杨大哥的房屋,砸碎了靠近山体一侧的玻璃窗。他们要自己雇挖掘机清淤,他向赵玉顺计算,雇挖掘机150元一小时,运输车拉一趟泥石要30元。清理完,得花上两三千元。

  对于这个流程,他并不陌生。过去三年间,这栋房子已经见证过两次山体滑坡。为啥不把家搬到另一个地方呢?有村民说,这已经是搬过一次家的结果了。他们原本住在海拔更高的山上,遇上山体滑坡的几率更大一些。现在,他们没别的选择。

  2022年夏天长江流域的大旱,是赵玉顺头一回关注气候平均状态随时间的变化。之后的每一年,极端天气都是他把镜头对向村镇时避不开的线年,当农民和他谈论天气时,“怪”成了时常会蹦出来的形容词。

  遭遇两场暴雨前,广西还经历了一场历时5个月的冬春连旱。2024年11月到2025年4月末,广西平均降水量110.0毫米,比常年同期偏少近七成,是1961年以来同期最少,气象干旱面积达到97.5%。

  5月2日,赵玉顺到访广西来宾市忻城县,边上立着“水深危险,请勿在此嬉戏”标语的河道,已经长出了没过膝盖的植被。河池市都安县的一个村落里,以耐旱著称的仙人掌没能熬过这个干旱的夏天,变得干瘪。

  一位正在玉米地里劳作的农民告诉赵玉顺,为了打理好玉米地,他前后抽了二十多次水,光是柴油钱就花了三百多元。不过,玉米还是减产三分之一,品相也不如往年,“只能相当于平本”。

  这场漫长的干旱不仅发生在广西。4月下旬,在江苏泗洪县,淮河边的小麦地旁,一位大叔伸出一条腿向赵玉顺比画,往年小麦这时候都快没过大腿,而现在才刚到膝盖。在河南信阳市商城县,缺水让不少信阳毛尖没能赶上清明节前采收。“连一半的收成都没有。”一位茶农说。

  农业仍然是靠天吃饭的行当。气候平均状态随时间的变化之下,农民的回报有了更大的不确定性。农民们总是将这一切归于“老天爷不赏饭吃也没有很好的方法”的无奈。灾害之后,他们又回到土地。北莉岛上的渔民,在台风过境的次日开始修补鱼排;靖西那个布满泥点的蔬菜大棚里,被洪水泡烂的蔬菜已经辨别不出它们原先的身份,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开始重新培育辣椒苗。生活还得继续。

  2025年10月25日晚上,赵玉顺在靖西(百色代管的县级市)给袁贞贞庆祝31岁生日。这天白天,他们探访了附近被洪水淹没的几个村庄。(南方周末记者韩谦/图)

  “遇真纪事”的评论区里,有人留言,觉得他的记录“不客观”,气候平均状态随时间的变化也给城市带来了影响,为啥不拍城市?赵玉顺的答案是,已经有够多人在关心城市了。

  他想起三年前的一段对线月末,在百色田东县,他遇到一位种植芒果的果农。果农见到他,说起自己的儿子也是二十多岁,在外地工作。

  赵玉顺问他,种了多少棵芒果树?“我儿子都不知道我种了多少棵树。”他叹了口气。

  开始拍摄村镇纪录片前,赵玉顺也不了解农村发生着什么。他出生于1994年,是留守儿童,在湖南农村由爷爷奶奶带大。爷爷总跟他说,要好好读书,考北京的大学,实在不行,考上海的也行。总之,得往外走。

  他印象里儿时和土地最紧密的联系,是在7月里帮爷爷摘黄花菜。黄花在7月成熟,只能在日头最盛的正午12点到下午4点采摘花苞,再晚些,等到开花就不值钱了。说动他干活,爷爷得借助金钱的力量——摘一下午,拿到一块钱工钱,就可以“挥霍”一根雪糕和一包辣条。至于家里种了多少亩黄花,每年能有多少收成,他不知道。

  后来,赵玉顺考到海南一所二本学校,读新闻专业。2017年本科毕业后,他去深圳一家传媒公司给政府做外包的宣传片项目,在那里认识了袁贞贞。然后,两个“深漂”又当起了“北漂”和“广漂”。

  在广州,赵玉顺在一家医疗自媒体机构写文案,袁贞贞则给营销号剪视频。每到周末,玉与贞开着租来的车,在广东的村镇游荡。“遇真纪事”也在这样一个时间段开始了。

  他们开始知道,种一亩水稻,要经过育秧、育苗、插秧、施肥、管护、收割,一年下来,收成好的时候,每亩也只能能挣一千块。

  也有了很多不知道的事。比如,为什么农药、化肥、种子的价格一直在涨,而粮价却上不去?为什么农业保险没有普及?村小撤并之后,留守儿童上学怎么办?

  2022年,他们在废弃厂房改造的出租屋里,决定搏一把:辞掉工作,回到袁贞贞出生的地方,湛江的一个小镇,成为全职纪录片博主。

  两个28岁的年轻人发现,自己人生的前二十多年一直在逃离农村,现在他们试图回到农村。而当自己开始理解土地,理解农作物,才真正找回了自己。

  谈起过去的三年,赵玉顺觉得“时间像是偷来的”,他们似乎偏离了一个村镇青年进城务工的预设轨道。今年春天,赵玉顺与袁贞贞结婚了,要考虑买房、生娃。为了孩子的教育,似乎又需要回到城市。他们不得不面对自己纪录片中的现实:村镇留不住年轻人。